💁🏻‍♀️蛋LC奇案導讀
第15案｜菊田醫師事件 – 何謂孩子的最佳利益
近日Lily和Danny的「最佳利益」引發討論。
其實日本也曾經有一位婦產科醫師，因為相信「孩子應該先活下來」，不惜偽造出生證明，最終被刑事追究、一度停止執業資格，卻也間接促成日本「特別養子制度」誕生。
半個世紀過去，這宗案件仍然沒有標準答案。
時間：1960至1970年代
背景：當時的戶籍法規定：
* 戶籍一定會留下生母紀錄。
* 即使把孩子送養，法律上仍然是生母的孩子。
* 養子制度也會保留「養子」身分，孩子在戶籍上會有「養子」字眼紀錄
當時日本仍容許較晚期的人工妊娠中止（最高可至妊娠約7個月），而未婚生子在社會上受到極大歧視。因此，不少孕婦寧願選擇墮胎，也不願意把孩子生下來。據當時報道，晚期引產後出生的嬰兒，有時仍有生命跡象，醫療現場面臨極大的倫理爭議。
菊田昇是宮城縣石卷市的產婦人科醫師。
菊田在長年執行墮胎手術的過程中，內心逐漸產生了掙扎。據訪問所述，他太太的信仰亦影響了他對生命價值的看法。他開始認為，即使是因非預期懷孕或經濟困難而選擇墮胎，嬰兒也應該享有生存的權利。為了保障胎兒的生命並解決這個難題，菊田一方面說服前來尋求墮胎的女性放棄念頭，另一方面在地方報紙上刊登尋找養父母的廣告，將出生的嬰兒免費介紹給膝下無子的夫婦。
由於當時日本尚未建立相當於現今「特別養子緣組」制度的法律，他協助製作虛假的出生證明，讓收養家庭能以「親生子女」的名義登記戶籍。此舉是為了避免在親生父母的戶籍上留下生育紀錄，同時防止養子的身份登記在戶籍中，好讓養父母能以對待親兒的角色撫養孩子。
1973年4月，他的一則廣告引起了每日新聞的記者的注意：
「急告！ 生まれたばかりの男の赤ちゃんを我が子として育てる方を求む。」
（告急！找尋將剛出生的男嬰當作親兒扶養的人。）
記者向菊田提出採訪請求。起初菊田對於是否接受採訪有所猶豫，但考慮到自己身為東北地區的一名醫生，能力終究有限，而若要拯救全日本的嬰兒，顯然有必要推動國會制定類似歐美的收養相關法律。為了將此轉化為全國性的社會議題，他以在全國版面刊登報導為條件接受了採訪。
也就是說，他選擇了「自爆」。
在採訪中，菊田和盤托出：
* 他從10多年前就開始說服考慮墮胎的女性。
* 當時已成功媒合了超過100名兒童（統計結果有差異）。
* 為了讓孩子能被當作親生子女撫養，他確實偽造了出生證明書。
* 明確指出當時法律的漏洞，並呼籲各界共同推動制定完善的收養法律。
這篇報導於4月20日刊登在《每日新聞》的頭版，隨即在全日本掀起了巨大的輿論狂潮，各界紛紛探討：
「何謂法律？醫療從業人員即便面臨道德抉擇，也必須時刻遵守法律嗎？」
「觸犯法律以拯救嬰兒生命的行為究竟是觸法還是大義？」
「現行法律本身是否存在缺陷？」
4月24日菊田被傳喚至參議院法務委員會，針對媒合新生兒一事進行說明。他在會上坦然承認了法律上的違法事實，同時向國會議員陳辭「懇請制定保護嬰兒生命的法律」。當時的各朝野政黨普遍認為，雖然其行為在法律上確實存在問題，但對菊田醫生的主張表示理解。
社會大眾的反應也多持正面態度。當時的報紙上接連刊登了「這是同時考量母親與孩子生命後的結果」、「雖屬違法卻是勇敢之舉」等表達贊同的讀者投書與意見。知名作家遠藤周作也讚揚了菊田醫生的勇氣，並發表評論認為應當修改法律。
然而他的行為在醫學道德上存有問題。同年，他被中部地區婦產科醫生會以違反《醫師法》為由告發。隨後，他被所屬的學會除名，並被剝奪了《優生保護法》指定醫生的資格，另遭受了停止執業6個月的行政處分。儘管他提出不服上訴，但最終在最高裁判所（最高法院）敗訴。
據擔任菊田醫生代表的律師說「菊田是一位信念極其堅定的人。他表示『我知道作為醫生這是不可原諒的，但即便如此，我也必須拯救孩子』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。」
而菊田的確為社會帶來巨大變化。社會上對他隱瞞違法事實、拯救100多名嬰兒生命的贊同聲浪日益高漲。希望將養子視為親生子女撫養的養父母，以及處於社會防護網下的兒童，其權益開始受到社會大眾的關注，社會上對於建立相應法律制度的呼聲也愈發強烈。
事實上，過去雖然曾研議過制定特別收養相關法律，但未能成功立法，且被擱置了10年以上。菊田事件重新點燃了這項討論：
1. 跨黨派國會議員成立了「守護嬰兒國會議員懇親會」，隨後以學者為核心的「親生子女特例法推進委員會」也宣告成立。
2. 政治推動力：深受菊田醫生主張感動的演員Columbia Top將制定親生子女特例法列為政見，並在第10屆參議院議員通常選舉的全國選區中成功當選。
3. 地方支持：推進委員會發起了法律制定的署名連署活動，國內外皆有廣泛報導。不久後，秋田縣、長野縣、札幌市和千葉市等地方議會也相繼通過決議，要求儘速制定法案。
1981年4月德蘭修女訪日，在有關人士的引薦下，菊田醫師與德蘭修女進行了私人會面。據說這次會面讓他走出了多年壓力和心理矛盾中的鬱結。他被主流醫學界排斥、並正面臨刑事調查。修女為他朗讀《馬太福音》第25章第40節：「王要回答說：『我實在告訴你們，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，就是做在我身上了。』」 據說，這番話令他確定「自己一直守護的，正是那些最微小、最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生命」。德蘭修女的肯定，給了他把「違法地下活動」轉化為「合法制度改革」的最終精神支柱。
1987年9月，法務省法制審議會經過5年討論，一項顧及將養子比照親生子女登記於戶籍中的「特別養子緣組制度」法案獲得全票通過並於1988年實施。同時，有關人工流產的法律規定也進行了修正。據悉，菊田醫生對此感到無比欣喜。
1991年4月，在東京舉辦的聯合國國際生命尊重會議上，他榮獲了第二屆「世界生命獎」（第一屆於奧斯陸舉辦，由德蘭修女獲得）。
1991年8月，菊田醫生辭世。
時至今日，日本社會各界對他的作為仍然沒有一個單純的答案。
法律上，菊田醫師確實違法。
倫理上，他拯救了不少孩子的生命。
制度史上，他的案件成為日本特別養子制度的重要催化劑之一。
因此，日本法律教科書常把它視為一個典型案例：當法律、醫德、兒童最佳利益與社會制度互相衝突時，應如何取得平衡。這也是為什麼半個世紀後，這宗事件仍然不斷被研究、報導與討論。
後來接受採訪時，有記者問他：「親生父母不是也很重要嗎？」
「生まれてくる子の生命を第一に考えることです。」
（要將「出生孩子的生命」放在第一位去考慮。）
他認為制度首先應保障孩子能活下來、在穩定家庭成長，這正是後來日本《特別養子制度》強調「子どもの福祉（兒童最佳利益）」原則的核心理念。
當初會想到要展開這個「奇案系列」，是因為備考行政書士而研讀的幾宗日本經典案例，而這一宗「菊田医師赤ちゃんあっせん事件」絕對是其中之一。看完之後，所帶來的震撼久久不散。
據說菊田醫生曾經擔憂：
「クリスチャンである妻は天国に行くが、赤ちゃんを虐殺してきた自分は永遠の地獄に行く」
（作為基督徒的太太會上天堂，一直虐殺嬰兒的我會下地獄）
半個世紀過去，沒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至少今天，日本已有無數孩子，不必再依靠一張偽造的出生證明，才能擁有一個真正的家。
或許，這就是他一生最希望看到的事情。